我的母亲谌明英,一字不识的博士生导师
2026-09-10 16:11
中国多肽网、中国肽谷网2026年9月10日讯:我的母亲谌明英,是鄂北地下党组织委员、抗日烈士谌光长的长女。十一岁,父亲便在战火之中为国捐躯,年幼的她早早失去依靠,来到邹家做了童养媳。她这一生,不曾走进学堂识得半个文字,常被旁人笑说,扁担放倒,连一个“一”字都认不出来。可就是这样一位目不识丁的乡村女子,却是我一生之中最好的人生导师,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博士生导师。
一九五零年初,母亲与父亲邹声金结为夫妻,不久之后,生下了我,这个家里的长子。
我十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,时隔数十年,依旧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,让我懂得身为长子,肩上应当扛起的责任。
那是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,卧室里一片漆黑,微弱的天光透过玻璃窗,浅浅地洒进屋内。朦胧之间,一道身影轻轻掠过那一缕光亮,静立在幽暗之中,是我的母亲。她手端茶盘,一碗糖水,依次送到父亲、祖母和弟弟们的手上,唯独,没有我的那一碗。
一瞬间,一股酸涩堵在了我的喉咙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我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。年少的心满是委屈,懵懂地以为,自己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一个,觉得母亲偏心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岁月,一碗甜甜的糖水,是十分难得的奢侈品。
我以为母亲已经离开了,便压低了声音,朝着祖母的方向轻声央求:“奶奶,给我留一口。”
“留着呢。”祖母轻声应道。
我欣喜地往祖母的床上爬去。就在这时,一根筷子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头上。原来,母亲并没有走,她一直站在暗处看着我。那一刻,年少的我几乎崩溃,满心都是不解与委屈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母亲终于静下心来,问我是否还记得那天清晨的事情,问我知不知道,为什么那一碗糖水,唯独没有我的一份。
她缓缓说道:“一碗糖水给你父亲,清早他还要下地劳作;一碗给你祖母,她年岁已高,体弱多病;剩下的分给你的弟弟们,他们尚且年幼,正在长身体。而你,是家中的长子。你应当和我一道,扛起这个家。这一碗糖水,唯独我们两个人不能享用。”
听完母亲这番话,我内心震动,一瞬间读懂了母亲的良苦用心。小小年纪的我,第一次明白了长子二字承载的重量,懂得了担当与隐忍。母亲没有读过书,讲不出成套的大道理,可她朴素的几句话,如同警钟,唤醒了年少的我。
时光匆匆,到了我应征入伍的那一天。彼时母亲正在县城郊外的亲戚家中走亲戚,事先并不知晓我启程的确切时日。当她听闻消息,知道我已经到了县武装部,马上就要登车奔赴军营,她心急如焚,一路匆匆赶来。待到她赶到现场,我已经踏上远行的汽车。就在望见我的那一刹那,她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断裂,方才还稳稳站立的身子,忽然一软,顺着墙壁滑落在地。
在母亲的心底,我的离开,是莫大的损失。作为家中的长子,从小到大,我既当儿子用,也当女儿使。上山拾柴,生火做饭,浆洗衣物,大大小小的家务,样样拿得起来,是她最得力的帮手。于私,她的内心一千个不愿意,一万个舍不得我离开。可平日里,她总是反复叮嘱我们,不要眷恋故土,好男儿志在四方,长大了就要闯荡属于自己的天地。她是烈士之后,深明大义,懂得舍小家、保大家,愿意送自己的子女奔赴远方,保家卫国。
那一刻,她痛苦失态,却又生怕自己悲伤的模样动摇我从军的决心。她强忍着情绪,没有上前与我道别。随行的亲戚见状,连忙找来一架架子车,让她躺卧在车上,一路将她送回了家中。家国大义与骨肉别离的痛楚,就这样交织在一位农村母亲的心间。
一九六八年三月,我参军入伍,后来提干。每逢回乡省亲,昔日的同学、战友、乡里的长辈,纷纷登门看望。家里常常宾客盈门,有时候,客人一住就是数日。
又一次回乡,庭院冷冷清清,没有一个客人前来。母亲站在院中,神色疑惑,暗自纳闷为何门庭冷落。我告诉母亲,是我提前嘱咐,谢绝了所有前来拜访的人。
母亲不解,连忙追问缘由。我对她说:“以往每次回家,家中来客络绎不绝,吃喝开销,把家里本就不多的存粮消耗一空。等到我离开之后,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,粮食常常青黄不接,不得已,还要开口向邻里借粮度日。我不愿自己一时热闹快活,却让家人承受生活的苦楚。”
听完我的话,母亲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伢啊,你不能这样想。”她的声音平静而恳切,“你回到家乡,家中高朋满座,这是一件好事。这说明我的儿子人缘好,受人敬重,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。你们小的时候,我常常望着别人家宾客满堂,心里满是羡慕。你的父亲为人老实木讷,我那时候便默默盼望,将来我的孩子,能够广结良友,有人抬举,有人帮扶。如今,心愿终于成真了。”
那一刻我恍然发觉,母亲的眼界,早已超越书本之上的学识。她大字不识,心中装的却是人情世事,是为人处世的大智慧。这番见解,足以胜过很多饱读诗书的博士生导师。
还记得有一次回乡探亲,我陪着母亲一道前去看望姨妈。见到我们,姨妈不住地落泪,言语之间尽是生活的困顿。看见姨妈悲戚的模样,年少的我一时没了主意,下意识地在身上摸索,掏出身上仅有的五十元钱。在那个年代,五十元,可以买下一头肥壮的大猪。我不假思索,把钱交到姨妈手中。
母亲正站在灶前烧火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脸上掠过一丝不悦。归家的路上,她走着走着,猛地坐到地上失声痛哭。她不是心疼钱,而是难过自己的妹妹不懂体谅,不知道在外谋生的儿子过得何等不易。母亲这一生,从来不想沾儿子一点光,也不愿意娘家的亲人依仗我的身份得到好处。平日里,我寄钱补贴家里,她推拒起来十分坚决,有时拉扯之间,甚至把衣兜都扯破。她常常对我说,在家千日好,出门一时难。乡下的日子苦一点,咬咬牙便能熬过去,在外谋生处处要用钱,就连上一趟厕所都要花钱,一定要把钱财保管妥当。她用这件事告诫我,做人不可纵容亲友依仗自己获取便利。
还记得每一次我即将归队,忙碌了一整天的母亲,夜里总会坐到我的床边,絮絮叨叨,跟我说着千言万语,叮嘱我在外珍重,待人以诚。有时候,我疲惫沉沉睡去,不知道她还在床边坐了多久。
临行之前,她总会递给我一个鼓鼓囊囊的提包。打开一看,里面装着一只只土鸡,每一只鸡脚上,都系着颜色各异的布条。母亲嘱咐我:“你在部队,得到那么多贵人、好心人的关照,我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可以答谢他们。在乡下,最珍贵的便是土鸡。你带上它们,替我把这份心意送给那些帮助过你的人,做人,一定要懂得知恩图报。”
那是计划经济的年代,物资紧缺,样样东西都要凭票购买,就算手里有钱,也未必能够买到想要的物品。养鸡换来的钱,原本是家里购置油盐,维持日常开销唯一的指望。我望着那一包土鸡,心中万般为难:“若是把这些鸡送人,家里拿什么换钱购置油盐,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?”
母亲神色坦然,语气坚定:“乡下的日子总能熬过去,人情大过债。就算日子再难,实在不行,我们砸锅卖铁也要把日子过下去。”
后来,我的人生道路越走越远,有幸担任省委书记的秘书。得知消息之后,母亲郑重地对我叮嘱:“如今你有了出息,身居要位,捧场奉承你的人一定会越来越多。你务必要守住本心,时刻记得自己是谁。你是农民的儿子,是抗日烈士的后代。无论什么时候,都不能利用手中的权力为别人谋取私利,更不能以此为自己捞取好处,一分不义之财也不能收下。倘若让我知道,你收受别人的钱财,徇私办事,我便去到武汉,死在你的面前。”
一句掷地有声的叮嘱,沉甸甸落在我的心上。
这便是我的母亲谌明英。她不曾读过一本书,不识一个文字,却用自己一生的阅历,教会我担当,教会我识人,教会我感恩,教会我清白做人,守住本心。她是我人生路上,那位一字不识,却最为珍贵的博士生导师。
结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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